【欲尘堕仙录·东域篇】#8 旧墟尘暖,灵泉魔蔓弄冰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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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20


  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砂,像生了锈的铁片被人硬掰了一下。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呼吸仍然是均匀的、绵长的。后背的肌肉完全放松着,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
底下柔和地起伏。她睡得很沉--以叶清寒的警觉性,能睡到这种程度,说明身
体是真的被榨干了。

  林澜低头看了她一眼。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和一小截侧脸:耳廓的弧线、颧骨上方那颗
极淡的小痣、以及因为侧躺而被微微压扁的脸颊。嘴唇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浅
浅的干裂纹--昨夜咬的。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息。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石窟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轻的,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是苏晓晓。林澜听出了她走路时特有的步态:
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是小时候留下的旧习。

  脚步在石窟门口停了。

  停了三息。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用气音发出的"啊"。

  再然后,脚步以比来时快两倍的速度远去了。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放在了地上,碰到了石
壁发出一声闷响。

  林澜闭了闭眼。

  他大概能想象到苏晓晓此刻的表情--那丫头八成端着熬好的粥走到门口,
看到了里面的场景,然后整张脸从下巴红到发根,差点把砂锅摔了。

  "……叶清寒。"

  他动了动被她后脑压着的那条手臂,手指碰了碰她的耳垂。

  "醒醒。日头晒屁股了。"

  叶清寒的眉心蹙了一下。

  那是她从深度睡眠中被拖出来时的本能反应--眉心先皱,然后是鼻翼微微
翕动,最后睫毛颤了两下,像是蝴蝶试图在逆风中张开翅膀。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在适应光线的过程中缩成了一个小点,虹膜外缘那圈淡紫色在日光下格
外显眼。她迷茫地眨了两下,视线从石壁移到光柱、从光柱移到自己搭在兽皮边
缘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还留着一排浅淡的齿痕。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背后贴着的是什么。

  以及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什么--确切地说,没穿什么。

  僵住了。

  从肩膀到腰椎到脚趾,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紧,整个人像一根被猛拉了
一下的弓弦。后颈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浅粉,再从浅粉变成一种
几乎可以称为"殷红"的颜色,连带着耳尖都烧了起来。

  她没有转身。

  "……你先把手拿开。"

  声音比他的还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哪只手?"

  "……都拿开。"

  林澜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振动透过贴合的后背传进她的脊柱里,叶清寒的
肩胛骨又绷紧了一分。

  他依言把手撤开了,顺便把自己那条被压麻了的手臂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
血液重新涌入的瞬间,整条手臂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一遍,酸麻感从肩头一路
窜到指尖。他甩了两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叶清寒趁这个间隙坐了起来。

  兽皮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到腰间,她立刻伸手按住了下滑的边缘,把自己从锁
骨以下裹了个严实。动作急促得像在抢救什么,膝盖在兽皮底下蹭过石床表面,
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她低着头,散乱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耳尖还暴露在外面。红得像要滴血。

  "苏晓晓来过了。"林澜靠着石壁坐起来,声音里还挂着没散尽的懒意。

  叶清寒裹着兽皮的手猛地攥紧了。

  "……什么时候。"

  "刚才。粥应该搁在门口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叶清寒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后颈到背脊连成了一条绷紧的弧线。兽皮底
下的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不知道是在气还是在窘,又或者两者兼有。

  闷在膝盖里的声音传出来,含混而低哑:

  "林澜。"

  "嗯?"

  "你欠我的。"

  说不清是指什么。也许什么都指。

  石窟外头,远远传来苏晓晓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炉的叮当声响--中间夹杂着
一声压低了的、几乎要把自己闷进领子里的小声惊叫,像是回想起方才看到的画
面,又被烫了一下。

-----

  苏晓晓蹲在灶台前,腮帮子鼓得像两只蛤蟆。

  她正对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野菜发愁。蕨菜、马齿苋、一把野葱、两根不
知名的块茎--这是她一大早趁雾气还没散尽时在废墟东侧的山坡上摘回来的。
彼时天色微蒙,露珠还挂在草叶尖上,她踩着湿滑的碎石哼着小调往回走,心想
着熬一锅野菜粥给两位"辛苦修炼"的人补补。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

  那个。

  ……那个画面。

  苏晓晓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耳朵尖烫得能煮鸡蛋。

  其实她也没看清什么。就是推开石窟的草帘时,日光正好照在石床上--兽
皮被子拱起的弧度、散在枕边的长发、以及林澜那只搭在某个人腰上的手臂。

  就那么一眼。

  她就像被蛇咬了脚后跟似的弹了出去。

  砂锅差点没摔了。

  现在砂锅搁在灶台旁边,粥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勺子杵
在里面纹丝不动。苏晓晓盯着那层米皮看了半天,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

  她不是不知道林澜和叶清寒之间有什么。

  从杏花巷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了--林澜看叶清寒的眼神、替她夹菜时指
尖不经意的停顿、夜里东厢传出的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她不傻,只是一直装作不
知道。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就好比你知道火是烫的,和你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是烫的,那个冲击力完全
不一样。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谁让你不敲门的……"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小声地骂自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晓晓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她霍地抬头,转身的速度快得脖子差点扭
了--

  是林澜。

  他一个人。换了一身干净的灰白色短褐,袖子挽到了肘弯上方,露出小臂上
几道还没消退的指甲划痕。头发随便束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
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粥凉了?"他瞥了一眼灶台上的砂锅,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苏晓晓的脸"腾"地红了。

  从下巴红到额头,连脖子根都没放过。她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
音节--介于"嗯"和"啊"之间的什么东西,然后猛地转回去,对着那堆野菜开始
手忙脚乱地择菜。

  动作毫无章法。蕨菜的卷头被她连嫩茎一起掐断了,马齿苋的老根还留着,
野葱更是被她一把攥在手里拧成了麻花。

  林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了。

  膝盖和她的膝盖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他伸手从她攥成一团的野葱里抽出一
根,用指甲掐掉根须上的泥疙瘩,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葱白留长一点,切段炝锅用。葱叶切碎了最后撒。"

  苏晓晓的手停了。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的侧脸被灶台边上的日光照着,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喉结上方有一小
块淡红色的--

  她把视线猛地弹回了野菜上。

  那是牙印。

  她看见了。

  绝对是牙印。

  "苏晓晓。"

  "啊!"她被叫了全名,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音量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澜转过头看她。

  那张脸上挂着一种她极其熟悉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含着一点似笑
非笑的意味。和他每次准备逗弄她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苏晓晓的心沉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

  "嗯。"

  "看到什么了?"

  "没--没看到!"

  声音尖得能划破纸。

  她把手里的马齿苋往竹篾筐里一摔,两只手背到身后,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下巴扬起来,努力做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理直气壮脸。

  但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出卖了她。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敢往他脸上看。耳垂红得快要透明了,连耳廓上
的细小绒毛都被血色映成了粉。

  林澜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深意的低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犬齿的
弧度,眼尾挤出了一道细纹。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短促的两声,像石
子弹过水面。

  "行。没看到就没看到。"

  他站起身,把择好的葱搁在灶台的砧板上,从旁边摸出一把苏晓晓之前磨过
的柴刀。刀刃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不算快,但够用了。

  "别蹲着了,去把昨天剩的那块鹿腿拿来。"

  苏晓晓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就往储物的石窟跑。跑出两步又顿住了脚,回
头看了一眼灶台边蹲着切葱的林澜,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踢踢踏踏地跑远了。

  林澜把野葱切成寸段,码在砧板一角。

  柴刀不趁手。刃口太厚,切出来的葱段两头都是毛茬,跟用剑气片出来的没
法比。但他没动灵力--丹田里空荡荡的,天魔木心也在低功耗地缓慢回充,连
催动一缕木属灵力都嫌奢侈。

  他换了马齿苋。

  肥厚的叶片在指间捏着,摘去根须和枯叶后在清水里涮了两遍。山泉是苏晓
晓一早从废墟西面的残池里提回来的,水面还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落花,冰凉刺骨。
他的指尖在水里泡了几息就开始发僵,关节弯曲时骨缝里传来细微的酸楚--昨
夜维持心楔回路时手指相扣得太用力了,指间的韧带和掌骨间肌都有不同程度的
微损。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洗净的马齿苋搁在石板上沥着,开始处理蕨菜。

  苏晓晓择过的那些全都不能用了。卷头连着嫩茎被齐根掐断,最嫩的部分反
而被丢进了废叶堆里。林澜从废叶堆里把嫩尖一个一个捡回来,抖掉沾着的泥屑,
重新码好。

  灶台是他们前天用碎砖垒的。

  三面围挡,顶上搁一口从废墟仓库里翻出来的铁锅--锅底有一个指甲盖大
的砂眼,苏晓晓用黄泥和草木灰混了浆糊给堵上了,凑合着能用。灶膛里的柴是
叶清寒昨天劈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侧面,粗细均匀,断口平整如切--剑修
劈柴,每一根都像是被量过尺寸。

  林澜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细柴引火,又压了一根粗的。火舌舔上粗柴表皮时发
出噼啪的炸裂声,一缕灰白色的烟从灶口溢出来,被穿堂的山风一卷,歪歪斜斜
地飘向石窟外面。

  烟气里有松脂的辛辣和干柴的焦香。

  他把铁锅架上去,等锅底的水渍蒸干后,从一个陶罐里挖了一小块鹿油搁进
去。油脂接触铁锅表面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迅速化开,在锅底铺成一层薄薄
的亮膜。

  葱段下锅。

  白色的葱段落入热油中,边缘立刻起了一圈细密的气泡,香气在两息之内蹿
了出来--尖锐的、辛辣的、带着一点焦糖化的甜。林澜用一根削平的木棍拨了
拨,让每一段都均匀地裹上油。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踢踢踏踏的,中间还夹了一声闷响--像是脚趾撞到了
门槛上的碎石。

  "嘶--"

  苏晓晓抱着一块用油纸裹着的鹿腿肉走过来,脸上的红潮退了大半,取而代
之的是被石头磕了脚趾后龇牙咧嘴的痛感。她单脚跳了两下,把鹿腿放在灶台旁
的石板上,弯腰去揉脚趾。

  "怎么切?"她瓮声瓮气地问,眼睛还是不大敢看他。

  "薄片。顺着纹理,斜刀。"

  苏晓晓拆开油纸。鹿腿是前天在山谷外围猎的,用粗盐腌过一夜后挂在通风
处晾了一天,表面已经收干了一层,切开后里面的肉色仍是鲜嫩的暗红。她拿过
柴刀比了比角度,犹豫了一下。

  "这刀太钝了,切不了薄片。"

  "你苏家的药铺里切鹿茸片用什么刀?"

  "那不一样!鹿茸要用铜刀,铁器会……"她说到一半顿住了,反应过来他在
故意岔话题,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毫无威慑力。圆圆的杏眼蓄着水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幼猫试
图凶狠地亮爪子。

  林澜接过柴刀,左手按住鹿腿,右手落刀。

  没用灵力,纯靠腕力和刃口角度。第一刀下去偏厚了些,他调整了握刀的位
置--食指从刀背移到了刀柄与刀身的接缝处,用指腹控制下压的力度。第二刀
就好多了,切出来的肉片薄得能透光,边缘整齐,带着鹿肉特有的细腻纤维纹路。

  "你在宗门里也做饭?"苏晓晓蹲在旁边看他切肉,好奇心终于压过了尴尬。

  "青木宗杂役弟子,什么都干。"林澜头也不抬,刀落得匀速而稳定。"劈柴、
挑水、喂灵兽、刷丹炉。伙房里帮过两年工,师兄们嫌弃我做的菜没灵气。"

  "真的没灵气?"

  "灵火都不会用,你说呢。那时候就一个散灵根,连炼气期都没到,灶台上
的灵火阵只能看不能碰。"

  他把切好的鹿肉片整齐地铺在石板上,薄薄的一层叠一层,像铺瓦片。刀搁
下,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油,转身去翻锅里的葱段--已经煸到微微焦黄了,边
缘翘起来卷成了小筒,香气从辛辣转成了甘醇。

  "那后来呢?"苏晓晓在他身后追问。

  "后来……"

  他把蕨菜倒进锅里。嫩绿色的卷头碰到热油时发出一阵激烈的"噼啪"声,油
星四溅,有一滴崩到了他的小臂上,在皮肤表面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他没
躲,用木棍快速翻炒了几下,让每一根蕨菜都裹上油光。

  "后来掌门说,不会灵火就用凡火。饭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修为吃的。"

  苏晓晓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噢"。

  "你们掌门……好通情达理。"

  林澜没接话。

  铁锅里的蕨菜在翻炒中逐渐变深,从嫩绿变成了油亮的墨绿,卷头处最嫩的
部分已经微微塌软了。他往锅里加了一瓢山泉水,水遇热油的瞬间爆出一团白汽,
裹着蕨菜和葱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苏晓晓凑近灶台吸了吸鼻子,被蒸汽烫得眯了眯眼。

  "我来切那个块茎吧。"她主动伸手去拿砧板上剩下的两根块茎。"这个像山
药,削皮切滚刀块,炖汤最好。"

  "认得?"

  "当然认得!这是石参,不是山药,长在阴面岩壁的缝里,根须扎进石头里
吸矿物质,炖出来的汤是乳白色的,比普通山药补气多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柴
刀背刮石参的表皮,手法比刚才麻利了不少,看得出是在药材处理上下过功夫的。
"就是有点涩,要先用盐水泡半刻钟……"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石参的产地、品性、炮制手法,又拐到她爹下山行医时遇
到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客人--有个老猎户拿一筐毒蛇来换跌打药酒,蛇从筐里
跑出来把她娘吓得跳上了柜台;还有个游方道士非说自家的狗吃了灵芝成了精,
要买一副"镇妖散"……

  林澜一边听她说,一边往锅里下鹿肉片。

  薄如纸的肉片入水即熟,边缘迅速卷曲泛白,中心仍保持着嫩粉色。他控制
着下肉的节奏,一次三四片,间隔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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