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淫梦】第 5 章 迁居烂泥滩·夜里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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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7

 第 5 章 迁居烂泥滩·夜里立誓

  那间破屋,在村子的最边上,再往外走几步,就是那片烂泥滩。

  烂泥滩这名儿,是村里人起的。那地方地势低洼,常年积着一层黑乎乎的烂
泥,一到雨天就泛泡,一股子腐臭的腥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村里人谁都不愿
意挨着它住,嫌晦气。可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却要在这烂泥滩边上,落脚了。

  陈望生把肩上的担子放下来,那担子一头挑着两床旧被,一头挑着一口破锅
、几个碗。他站在破屋门口,先没急着进去,而是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烂泥滩
。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照在烂泥滩上,那黑乎乎的泥面反着一点暗光。几只
水鸟在泥滩上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

  陈望生收回目光,转身,迈进了破屋。

  屋里很暗,很潮。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墙角结着厚厚的
蛛网,地上散着碎瓦和干草,屋顶漏着几道天光,照在落满灰尘的地上。

  他放下担子,又转身出去,一趟一趟,把门口堆着的家当,一件一件搬进屋
里。

  李翠荷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忙进忙出,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手里攥着一块包
袱皮,里头裹着的是她嫁进陈家那年,娘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那是她这辈子
,最值钱的东西了。她本想把镯子当了,换点钱,给儿子买身新衣裳。可如今,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她哪还舍得动这对镯子。

  陈望娣也跟了来,她一边帮着搬东西,一边骂骂咧咧:「陈有福那个黑了心
肝的,迟早遭报应!抢了咱的屋,也不怕折寿!」

  陈望生没接话,只是闷头干活。他把破屋简单收拾了一遍——扫了地,清了
蛛网,把漏风的地方用草堵了堵,又在那张歪斜的木床上,铺上了带来的两床旧
被。

  「姐,」他直起身,对陈望娣说,「天不早了,你先回夫家去吧。铁柱哥还
等着你呢。」

  陈望娣愣了一下:「我走了,你俩咋办?」

  「我俩能咋办。」陈望生笑了笑,「有手有脚,饿不死。你回去吧,别让铁
柱哥担心。」

  陈望娣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确实不像是在逞强,这才叹了口气:「行。那
我明儿个再来,给你们送点吃的。」她说着,又走到李翠荷面前,握住她的手,
「娘,你好好保重。二狗现在懂事了,能撑起这个家。你别太难过。」

  李翠荷擦了把泪,点点头:「嗯,娘知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望娣又回头看了陈望生一眼,这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娘俩。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望生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破屋里一跳一跳的
,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翠荷坐在床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包袱皮,指节
攥得发白。

  陈望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娘,」他轻声说,「别难过了。」

  李翠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着。

  陈望生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憔悴的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酸。他张了张嘴,
想安慰她几句,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李翠荷才哑着嗓子,低低地叹了口气:「儿,你说……咱娘俩,还能
活么?」

  陈望生心头一紧。

  他看着她,看着她哭肿了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看着她那副被生
活压弯了腰、却还要硬撑着的模样,忽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了心
头。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娘,」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能活。」

  「咱不光能活,」他说,「总有一天,咱还要住回去。让那些今天把咱赶出
来的人,都跪着,求咱回去。」

  李翠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
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儿,你别净说这些气话。咱们孤儿寡母的,能安
安稳稳地活下去,娘就知足了。」

  她只当他说的,是气话。

  陈望生没再辩解。他知道,现在说再多,母亲也不会信。他只能把这句话,
记在心里,等有一天,真的做到了,再说给她听。

  夜里,破屋漏风,那扇歪门关不严,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脊背发凉
。屋顶那几道缝,也透着冷气,他扯了扯身上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紧了些,却还
是冷。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今天,他算是真正尝到了「居无定所」的滋味。

  前世他活到三十八岁,虽然也是一个人,可好歹有份工作,有个住处,日子
过得不算差。可如今,他这辈子的家,却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

  他想起白天母亲那句话——「咱娘俩,还能活么?」

  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的动静。

  破屋只有一间,中间用一道破帘子隔开,里头是他和母亲睡觉的地方,外头
是灶房。可那帘子太破了,遮不住什么,也挡不住声音。

  他听见,帘子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是母亲。

  她怕吵醒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着,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敢一下一下地抽
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望生躺在炕上,听着那哭声,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躺不住,掀开被子,下了炕,掀开那道破帘子,走
了过去。

  帘子那边,李翠荷正蜷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正伤心。
她听见动静,猛地一僵,赶紧拿袖子擦了把脸,却已经来不及了。

  「娘。」陈望生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别哭了。」

  李翠荷没敢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儿,你……你咋起来了?快去睡。」

  「我睡不着。」陈望生说。

  他伸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月光透过屋顶那几道缝,照在她
脸上,照见她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和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陈望生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娘,」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别哭。有我在呢。」

  李翠荷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
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望生替她擦着泪,擦着擦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这辈子,两世为人,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想要护住一个人。

  他护不住前世的自己,护不住前世那个孤零零活到三十八岁的自己。可这一
世,他一定要护住娘,护住这个家。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娘,你睡吧。明儿个,我去看看那片
红土坡地,看能不能种点啥。咱不能光靠别人接济。」

  李翠荷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秀瘦削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从前没有过的、
沉稳的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这个儿子,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见人就低头、说话都打颤的二狗,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
嗯。儿,你也早点睡。」

  陈望生点点头,替她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回了自己那边。

  他躺回炕上,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心里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想起母亲刚才哭的样子,想起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想起她蜷在床上、不
敢哭出声来的模样。

  他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娘,」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
回那间祖屋,让那些今天踩过咱们的人,都跪着,求咱们回去。」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地,压进了心底。

  窗外,夜风还冷着,吹得那扇歪门「吱呀吱呀」地响。远处,那片烂泥滩上
,隐约传来几声蛙鸣,又渐渐沉寂下去。

  陈望生躺在那张破炕上,心里头,却像是在过一道坎。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破屋逼仄,他和母亲只隔着一道破帘子,帘子那
边,母亲翻身的动静,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破屋,虽然又冷又破,可好像……也没那么差。

  至少,他还能守着她。

  至少,他还能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擦眼泪,替她掖掖被角。

  他闭上眼,想着母亲刚才那副模样,想着她蜷在床上、不敢哭出声来的样子
,心里头那根弦,忽然绷得愈发紧,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烫。

  他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帘子,把被子裹紧了些,强迫自己不去想。

  「睡觉。」他在心里头骂自己,「想啥呢。那是我娘。」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可那股燥热,却怎么也不肯退,反倒愈演愈烈,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只能攥着被角,硬扛着,等那股劲儿,自己慢慢退下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母亲蜷在床上哭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映在墙上的
影子,一会儿,又是那道石门,和门缝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破屋外,那片烂泥滩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鸡
鸣。

  陈望生坐起来,看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掀开被子,下了炕,走到门口,站在那破屋的门槛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乎乎的烂泥滩,又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红土坡地
。

  红土坡地,是村里分给他家的地。那地又酸又板结,种什么死什么,村里人
都说,那是块死地。

  可陈望生看着那片地,心里头,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死地?」他在心里头,轻轻笑了一下,「死地,也能种出庄稼来。」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蹲在黄土高原上,对着板结的红土,跟学生说:「这土
不是死地,是饿地。给它喂饱了,它能给你往死里长。」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娘,」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这片烂
泥滩,长出金娃娃来。」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屋里,李翠荷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拿那对银镯子,反反复复地擦着,像
是要把它擦得亮些,再亮些。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憔悴、却还算
安稳的笑:「儿,醒了?娘给你熬点粥。」

  陈望生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那副憔悴却坚韧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涌
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嗯。」他应了一声,「娘,我喝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破屋逼仄,两人挨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
那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皂角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破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窗外,初春的日头,正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那片烂泥滩上,薄雾慢慢散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面。

  陈望生看着窗外,心里头,那口气,慢慢地,定了下来。

  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他在心里头,轻轻地说,根扎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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