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七十六章·八月十三汴州苑,日中无人私语时(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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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1

是轻得像蚊子哼哼:「这最要命的,是这几天街
面上的那些闲言碎语。什么『新主提剑换青天』的小儿歌谣,还有各地报上来的
那些谶纬之言,不知怎么的,竟传到了圣人的耳朵里……」

  「懂了。」孙廷萧拍了拍童贯的肩膀,「多谢童公公提点。」

  孙廷萧踱过曲折游廊,穿过几重朱墙院落, 童贯那番话还在耳畔转悠。圣
人今日心情不好,岁币谈判僵着,关中粮草告急,街头谶纬童谣传进了耳朵。孙
廷萧一路走来,将这些零散的消息在心里重新排了排,大致拼出了一幅赵佶此刻
坐在宫里的郁闷模样,心中已有数。

  今日只谈婚事,不论兵事。

  引路的小太监在水畔凉亭前停了脚步,躬身轻声道:『将军,圣人方才去更
衣了,请将军在此稍候。』

  孙廷萧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目光落进凉亭内。

  亭中端坐着一位女子。

  宫装华贵,珠翠满头,温润的侧颜,饱满的身段。她半侧着身子,懒懒地投
向亭外的湖面。湖面上有残荷,风一过,荷叶便轻轻晃动。她的神情算不上悲戚,
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愁绪,却藏不住,就那样淡淡地漫在眉梢眼角。

  这便是皇后,杨家玉环。

  孙廷萧在军中征战多年,见过草原上的烈女,见过深宅中的贵妇,也见过鹿
清彤那等才情横溢的风华,苏念晚那等清雅沉静的美貌,玉澍那等英气勃发的飒
爽。然而眼前这位,却是另一种令人一时无法言说的惊艳。那种美是周正而压迫
的,仿佛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珍器,端放在最高处,只供人仰望,容不得半点造次。

  孙廷萧也就那么看了一眼,旋即垂下目光,大步上前,在亭外三步处站定,
撩袍单膝跪地,沉声行礼:『臣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叩见皇后娘
娘,娘娘千岁。』

  『孙卿不必多礼,圣人去更衣了,很快便回。』杨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
清晰,绵软甜润的声色间带着母仪天下的那种不疾不徐,『赐座。』

  一旁侍立的宫女立刻搬来了一只矮凳,放在亭中皇后座位侧前方几步开外的
地方。孙廷萧谢了恩,在那凳子上落座,腰背挺得笔直,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端出一副武将觐见的规矩架势,神色平静如常。

  『臣此来特为谢恩,以及禀报迎娶柔福殿下的准备事宜。』孙廷萧开口,语
气不急不缓,将杨玄感送来的宅邸地契、礼部交代的大婚筹备进展,简明扼要地
说了个梗概,没有半分废话,也没有刻意添加什么溢美之词,『礼部杨尚书已将
诸事打点得井井有条,婚期定在仲秋之后,臣这边并无异议,一切依圣人旨意行
事。』

  话音落下,亭中安静了片刻,杨皇后目光从湖面收了回来,转向孙廷萧,打
量了他片刻。

  『孙大将军自是言辞利索。』她轻轻开口,语气中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慨,
『本宫原以为,将军入宫谢恩,少不得要将那些谢天谢地的好话说上半盏茶工夫,
没想到三两句话便把正事交代清楚了。』

  孙廷萧微微拱手:『臣并非文人,不惯绕弯子。况且圣人与娘娘诸事繁杂,
臣怎敢在宫里浪费光阴,自然是有一说一。』

  杨皇后闻言,弯了弯唇角,那一点笑意却没怎么扩散开来,反而很快又淡了
下去,收回到那副端庄的仪容之后。她重新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一些:『有一说
一,这话听着容易,这宫里却鲜少有人做得到。』

  秋风掠过水面,送来一阵荷叶的清苦气味。孙廷萧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正
地坐着,等候圣人驾临。

  然而那一点察觉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里。

  这位年少时便以容颜扬名,起于皇帝潜邸,以正妻身份随入宫中,母仪天下
的女子,此刻端坐在这水畔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却有着一种很难被掩住的、
深藏在骨子里的清冷与疲倦。那愁绪究竟是为了什么,孙廷萧暂时没有深想,但
他知道,这宫里的一切都从不只是表面上那般平静。

  丹桂的香气又飘来一阵,与茶香混在一处,在这秋日的午后漫开。

  杨皇后又开口道:『柔福自幼体弱,性子又执拗,宫里虽然锦衣玉食,她过
得却未必舒坦。』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深宫岁月后磨出来的温柔与
疲惫,『今日既见孙卿,除了等圣人回来听你禀报婚事,也有几句肺腑的话想嘱
咐你。』

  孙廷萧欠身道:『娘娘请讲,臣恭听。』

  『善待她。』杨皇后说得简单,目光却变得认真,『柔福这孩子,看着清高,
实则心里头比任何人都脆弱。若是遇上个不知轻重的粗莽之人,只怕要将她活活
磋磨坏的。』

  『娘娘放心,臣既奉旨迎娶,自当以礼相待,绝不令殿下受委屈。』孙廷萧
答得妥帖。

  杨皇后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了更远处的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
『说到将宗室贵女赐婚武将,本宫心里……其实是有愧的。』

  她停了停,嘴角带着一丝苦意:『玉澍那孩子,从小便常来宫中,本宫看着
她的,待她如同亲女。先前那桩婚事……』

  孙廷萧立刻听出了这话要拐向何处。玉澍嫁安禄山,那是赵佶与杨皇后亲自
赐婚,而安禄山那厮是杨皇后的『干儿子』,宫里宫外无人不知。若是这话头顺
着说下去,不出半句,便要绕到杨皇后当年识人不明、认贼作义子这等令她颜面
尽失的旧事上头。

  『安贼势大,为了稳定北疆,圣人与娘娘也是一片为家国安定的苦心。』孙
廷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语气平稳诚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转圜,『玉澍郡
主是烈性的人,那段磨难反而磨砺出了她的一身胆气,如今在宫中陪伴娘娘左右,
可见是因祸得福,未尝不是上天的一番成全。』

  杨皇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难得地松动了眉眼间的愁绪,
透出几分真实的舒展:『孙卿倒是个明事理的人。这番话,既没有叫本宫难堪,
也没有敷衍了事。』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难怪玉澍那孩子在宫里,隔
三差五地便要提起孙将军在河北的这件事那件事,说来说去,总是眉飞色舞,停
不下来。』

  孙廷萧面色不变,平静道:『郡主豪爽,在河北时也确实出了大力,是不可
多得的巾帼英勇。』

  『本宫这段日子也从她口中,听了许多将军的事迹。』杨皇后轻轻端起茶盏,
语气变得悠然,『原本柔福对这桩婚事抵触得很,死活不愿见人。还是玉澍日日
在她跟前说,说孙将军如何如何,说将军在河北如何护着百姓,如何出生入死……』
她停顿一下,嘴角含笑,『如今那孩子总算想开了些,本宫也算松了口气,觉得
是给柔福寻了个好的夫婿。』

  孙廷萧欠身道:『臣惭愧,不敢当娘娘如此称许。』

  『只可惜玉澍孩儿……』

  杨皇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悠然的玩味,那句话说到一半,
却意味深长地停住了,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只等着看涟漪如何荡开。

  孙廷萧应声道:『玉澍郡主英气不凡,娘娘厚爱,自然也会有好的归宿。』

  『那是自然。』杨皇后缓缓点头,语气却愈发带着几分笃定与意味深长,
『本宫也正有此意。如今汴州城里,各府王公大臣家中,不乏相貌才俊的青年子
弟。本宫近来已有心思,打算好好为玉澍物色一门称心的亲事,也算是弥补当年
那桩婚事亏欠了她的情分。』

  话音刚落,孙廷萧脊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绷。

  杨皇后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放过。

  她那双眼睛弯了弯:『孙卿,为何心惊呐?』

  孙廷萧沉默了将将一息,随即挂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嘴角微微扯动,露
出从容笑意:『臣岂有心惊?只是想到郡主在河北时与众将士同甘共苦,确实难
得。娘娘有心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臣为郡主高兴,一时感慨罢了。』

  杨皇后却不接他这个台阶,只是含笑看着他:『孙卿,身为女人,又是过来
人,旁人眼里如何,本宫自然看得出来。玉澍那孩子对你何等青睐,满宫里的人,
哪个瞧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带了几分悠长的感慨:『她自幼便蒙你教习武艺,
练剑学骑,这一颗心,恐怕早就寄在你身上了。只是天家女子,又能如何?无论
是入了这宫禁,还是将来从宫禁中嫁出去,又有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沉得像是一块落入深潭的
石头。

  孙廷萧没有接话。

  他侧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正,神情恭谨,将自己摆在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
位置上。但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那话里头的另一重意思。这位母仪天下的
皇后娘娘,说的是玉澍,未尝不是说的她自己。少年时嫁入潜邸,数年蛰伏,随
着赵佶那场宫变而一步踏上了这万人之上却四面是墙的位置。个中辛苦,甘苦自
知,又如何与外人道?

  她比孙廷萧年长几岁,此刻端坐在这秋日的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那一点
愁绪却如同亭外残荷上凝着的水,欲坠未坠,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侧目的韵致。
孙廷萧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心中自然有所感,却也只是有所感而已。皇后与臣
子,身份之间横着一堵比城墙还厚的无形高墙,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怜惜这
个女人的不易。

  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丝一毫都不逾矩。

  杨皇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将军与皇后淡然对视,直到孙廷萧眉心动了动,说道:「天家女子,纵使命
运不济,终究身在天家。」

  皇后瞳孔微微一颤,等他继续说下去。

  「臣从军之前,曾游历天下,也曾见过无数民间女子,下田地,纺蚕丝,不
辞辛劳,拉扯数个儿女。战端一起,生离死别,大约一切的辛劳都白费了,男儿
战场洒血,女儿卖做人妇。若比可忧愁的事……」

  皇后深吸一口气,饱满的胸际随着浮沉,又悠然地吐出,这次,她接不下去
孙廷萧的话了。

  『说来,本宫与圣人,在安禄山那桩事上,也着实失察了。』皇后再把视线
投向湖水。『那贼子在圣人跟前,在本宫跟前,表现得那般谄媚殷勤,憨态可掬,
无论如何,本宫与圣人都未曾想到,他竟是真的会反。这等表里不一、包藏祸心
之人,当真是防不胜防。』

  说罢,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语气不重不轻:『孙卿想必不是
这样的人?本宫与圣人,视你为天汉柱石,你是真心忠于天汉的。』

  孙廷萧对上那双澄静而透彻的眼睛,没有丝毫的迟疑与闪躲,拱手,字字沉
稳:『臣孙廷萧,刀山火海里爬出来,从未有过二心。娘娘此言,臣愧不敢当,
却也受之无愧。』

  就在这时,远处廊道尽头,传来了太监尖细而拖长的唱报声--

  『圣人驾到--』

  远处游廊上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一抹修长的身影跨入了水畔凉亭。

  孙廷萧当即起身,撩起紫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孙廷萧,叩见
圣人。吾皇万岁。」

  「免了,平身吧。」赵佶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烦躁。他大步走到
主位上坐下,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身侧的杨皇后。

  孙廷萧谢恩落座,目光在低垂的瞬间,便将这亭内的诡异气氛收入眼底。圣
人虽然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但眉心紧锁,眼底还残存着几分尚未发作出来的愠
怒。而坐在一旁的杨皇后,在赵佶踏入凉亭的那一刻,原本端庄温婉的姿态也生
出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她微微侧过脸,目光避开了赵佶的方向,眼角眉梢挂着一
抹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冷意。

  这帝后二人之间的气氛,简直比塞北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

  孙廷萧在心里暗自盘算,从方才杨皇后的神情来看,这夫妻二人只怕在圣人
去「更衣」之前,便已经因为长安那位太子殿下的某些举措,爆发过一场不甚愉
快的口角。若不是今日早已定下要见一见他这个新晋的驸马,问问大婚的筹备事
宜,赵佶此刻恐怕连这凉亭的台阶都不愿踏上一步。

  「大婚的筹备,礼部那边可交代妥当了?」赵佶端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水
已凉,眉头猛地一皱,重重地将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旁边的宫女吓得浑身一抖,慌忙上前撤换茶水。孙廷萧却仿佛没听见那声脆
响,四平八稳地答道:「回圣人,杨尚书已将一应名目交代清楚,新赐的宅邸也
已修缮完毕,臣一切皆遵照宫中规制,必定不负圣恩。」

  「嗯,礼部这回办事还算利落。」赵佶冷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孙廷萧,虚虚
地望着亭外的湖水,语气里带着夹枪带棒的讥讽,「这朝堂上下,若是人人都像
礼部这般安分办差,朕也能少生些华发。就怕有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几
个散布妖言的市井刁民都拿不住,任由这行在里乌烟瘴气!又或者自以为是,在
后方指手画脚,真当这天下的主意都得由着他们来拿?」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快要呛人了。前半句骂的是大理寺卿,后半句,分
明是直指长安的太子。

  孙廷萧稳坐如钟,这些事和他没半点关系,接过来说什么也不对,不说话就
是最好的回应。

  然而,他不接茬,坐在一旁的杨皇后却咽不下这口气。太子是她亲生的骨肉,
大理寺卿又是她兄长杨钊的嫡系,赵佶这番指桑骂槐,每一句都是在打她的脸。

  「圣人这话,臣妾听着倒是有些心寒。」杨皇后转过头,那张绝美的容颜上
罩着一层寒霜,声音虽轻,却透着柔中带刚的锐利,「大理寺查案不力,圣人责
罚便是。至于长安那边,桓儿为了转运粮草、支援行在,日夜操劳,连轴转得人
都消瘦了。他年轻,有些举措或许急躁了些,圣人不体谅也就罢了,何必当着外
臣的面,说出这等让人寒心的话来?」

  赵佶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杨皇后,眼中的怒火瞬间被这几句反驳点燃:「体
谅?朕在汴州为这天下的危局愁得夜不能寐,他倒好,在长安频频上疏,摆出一
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他那是替朕分忧吗?他是怕朕给他这个太子的权柄不够!」

  「圣人!」杨皇后的声音也扬高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桓儿是国之储君,
关心河北战局与和谈大事,本就是他的分内之责。圣人若是觉得他碍眼,大可下
一道圣旨,命他不必监国,何苦在这里这般诛心!」

  「你--」赵佶气得脸色铁青,伸出手指着杨皇后,一时竟有些语塞。

  亭中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几名随侍的太监和宫女早就吓得跪伏在地,恨
不能将头埋进地砖缝里。

  孙廷萧依旧端坐在那张小圆凳上,后背挺得笔直。

  「好,好得很。」赵佶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冷笑连连,
「你们杨家的人,如今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前有你兄长在朝堂上和稀泥,后有
你在后宫里护短。朕这天下,倒是成了你们的天下!」

  杨皇后脸色骤白,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场毫无体面的夫妻争吵,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暂时停歇。赵佶转过头,
目光阴沉地落在了僵坐在一旁的孙廷萧身上,仿佛这才想起亭中还有个外臣。孙
廷萧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自己这儿来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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