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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10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再次微微鞠躬:「非常感谢雨宫君。你提供的这
些信息非常宝贵,让我对本地信仰的根源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你说得有道理,有
些传统确实需要尊重其私密性。」
她收起录音笔,将相机小心地抱在怀里,语气轻松地转向我,「小林君,看
来我今天收获不小呢。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先回町里整理一下资料。拉面的约定,
下次再兑现哦!」
她的告别干脆利落,朝我和阿明再次点头致意,便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
走去,步伐稳健,蓝色的冲锋衣很快融入了下方弥漫的雾气与交错的树影之中,
只留下逐渐远去的、谨慎的脚步声。
神社前的小空地上,只剩下我和阿明两人。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古老杉树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山林深处某种
难以辨别的、细微的窸窣声。
几乎就在吉田由美的身影消失于鸟居之下的同时,我身旁的阿明突然「呼」
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他肩膀垮下来,背也微微弓起,抬手抓
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呜哇……吓我一跳!」
他拍着胸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突然就冒出来一个东京来的记者姐姐,还
拿着相机和录音笔,超——正式的!海翔你也真是的,带这么个大人物上来也不
提前打个暗号!」
他凑近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但八卦意味十足:「她真的
只是记者?看起来好干练,气质完全不像我们这边的人嘛!问的问题也好专业……
『灾雾』啊,『净域』啊,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也就老人们还会挂在嘴边念叨了
吧?居然有东京人特意跑来打听这个,稀奇,真稀奇!」
这一连串的反应,才是我记忆中阿明该有的样子。我正想顺着他的话吐槽两
句,目光却不不由得再次投向那座静默的社屋。比起八云神社的巍峨,它低矮、
朴素,甚至有些破败,木头的颜色被常年湿气浸润得发黑,但正是在这种不起眼
中,似乎沉淀着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压抑的咳嗽声从社屋半掩的板门后传来,打断了阿明尚
未结束的感慨。
门被从内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体格健壮,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作务衣,外面随意
套了件陈旧的棕色羽织,与寻常村民并无二致。但他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步伐,
却充斥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的脸膛方正,肤色是常年户外劳作的健康黝
黑,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眼神初看有些浑浊,像是刚睡醒,但当他目光扫过
来时,却锐利得像能穿透雾气。
「哦呀,我说外面怎么有说话声。」他开口,嗓音沙哑但厚实感,让人感到
安心,「原来是阿明,还有……海翔小子。」
我认出了他——雾霞村唯一的医生,也是这座后山神社名义上的管理者,大
岳阳一郎。村里人都叫他「大岳医生」或者「阳一郎先生」。他平日大多数时间
都在村口那间小小的诊所里坐诊,处理村民们的头疼脑热和跌打损伤,只有每月
特定的几天,才会来这后山神社做些简单的洒扫和供奉。医术不错,话不多,在
村里颇受尊敬。
「阳一郎先生。」我和阿明几乎同时打招呼。阿明也收敛了刚才的咋呼,规
规矩矩地站好。
大岳阳一郎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片刻,尤其在我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
旧疤上掠过,然后才转向阿明:「刚才好像听到还有别人的声音?不是村里的。」
「啊,是的,」我接过话头,「是一位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吉田小姐。正
好在山下遇到,就一起上来了。她问了些关于神社的事情,刚离开。」
「东京来的……记者?」大岳阳一郎浓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专门跑到
我们这种小地方来?还找到了这后山神社?海翔,是你带她上来的?」
「算是……碰巧遇上。」我含糊道,感觉到他的关注点似乎更多地落在了我
与吉田由美的接触上。
「这样啊。」
他踱步走近,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更准确地说,是额角的位置。「四年
没见,个子窜了不少,东京的水土看来养人。不过……」他顿了顿,伸出一根粗
壮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这里,还记得是怎么弄的吗?」
又是这里。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道平滑的旧伤痕。
回乡以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它了。
「不太记得清了,」我摇摇头,如实回答,「只记得好像是摔了一跤,撞到
了石头?具体的……很模糊。嫂子说那时候我发了几天烧,醒来后就有些事记不
太真切了。」
「摔了一跤……哼。」大岳阳一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短促音,眼
神深邃,「是啊,四年前,刚好是你哥嫂决定带你去东京那边生活的时候。挺巧
的,不是吗?」
空气沉默了一瞬,只有山风吹拂树梢的沙沙声。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沉,阿明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瓶喝了一
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呼……说了半天话,有点渴了。这山里的空
气,吸多了嗓子发干。」
大岳阳一郎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看了看阿明手中的塑料瓶,又看了看神
社旁边那口被石栏围住、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古井,咧开嘴笑了笑,脸上的严肃感
驱散了不少。
「喝那种没滋味的东西干什么。」他摆摆手,转身朝古井走去,「来尝尝这
里的井水。后山的泉水,干净,也够凉,比你们从店里买的有灵性得多。」
他走到井边,熟练地摇动轱辘,粗实的麻绳发出吱呀的摩擦声。不一会儿,
一个绑着绳子的老旧木桶被提了上来,桶壁湿漉漉的,里面盛着大半桶清澈透亮
的井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大岳阳一郎拿出两个干净的竹筒杯,从木桶里舀出井水,先递了一杯给阿明,
又递了一杯给我。
「喝吧,这口井的水,村里几代人都在喝,清冽着呢。」
我接过竹杯,入手冰凉。井水异常清澈,几乎看不到一丝杂质。凑近鼻尖,
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新气息。我喝了一口,水温比想象中更冷,顺着喉咙滑下,
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沁凉。但在这凉意之后,舌尖又残留下一丝甘洌。或者说,
某种属于这片山林本身的、原始的味道。
「四年前……」
这个词像一声沉郁的钟鸣,在我被井水涤荡过的意识深处轰然荡开。
之前,我对那段受伤的记忆,始终包裹在一团模糊的、属于「小时候」的雾
气里。具体是哪一年?哪个月?我从未仔细想过,仿佛只是童年记忆里不甚清晰
的一隅。不过此刻,却被大岳医生非常具体地锚定了下来——就在我离开村子的
那一年。
如此巧合,确实近乎刻意。
为什么?为什么村里人,无论是阿明还是眼前这位阳一郎先生,似乎都对这
道伤疤以及它背后可能关联的「遗忘」如此在意?他们显然知道些什么,比雅惠
嫂子告诉我的「摔了一跤」要多些什么。
不对。
摔了一跤……
还是打架被石头砸的来着?
是嫂子告诉我的……还是我自己以为的来着?
一股微弱的困惑感,像水底的暗流,试图涌上心头。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一种沉闷的滞涩感包裹,重新拖拽了下去。额角那
旧伤疤下的某处,似乎隐隐传来一丝钝痛,并不剧烈,却足以让清晰的思绪变得
像这林间的雾气一样黏稠散漫。
去追问?去厘清?思考的路径仿佛被无形的苔藓覆盖,湿滑难行。一种深深
的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源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断层」,让我轻易地放弃了
深究。
也许……没什么特别的。遗忘,对于受过撞击的脑袋来说,很正常不是吗?
而且大人们总是这样,对孩子们的小伤小痛记得比本人还清楚。所以时常提起,
表示关心,也算是一种唠嗑手段了。
是的,大概……就是这样。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阿明已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哇,果然还
是阳一郎先生这里的井水好喝!」
大岳阳一郎自己也舀了一杯,慢慢地喝着,目光却再次落回我身上。
「怎么样,海翔?这水,有想起点什么吗?」
我低头看着手中竹杯里微微晃动的清冽水面,那抹属于山林的甘洌似乎还在
舌尖萦绕。「非常好喝,」我由衷地赞叹道,「很清凉,味道也很特别,确实和
买的水不一样。感觉……喝下去,整个人都静下来一点了。」
大岳阳一郎听罢,嘴角满意地向上牵了牵,仿佛这正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是吧?这后山的水,连着地脉,自然带着点别处没有的东西。」说罢,他笑着
将手中剩下的井水一饮而尽。
「你们俩小子随意看看就是,这地方小,也没太多讲究。」他用粗壮的手掌
抹了下嘴角,将竹杯放回井边,「我还有几卷旧账本要整理,就不陪你们了。山
路下去时当心点,雾好像又要浓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弯腰,再次钻回了那栋寂静的社屋里。木板门在
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他的身影与神社内部更为幽暗的空
间一同隔绝开来。
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阿明小声啜饮井水的声音,以及远方林涛般的
风声。我站在神社前小小的空地上,目光扫过斑驳的本殿、沉默的石灯笼、以及
后方那片被大岳阳一郎和阿明都提及过的、深邃的杉树林。
昨晚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再次撞入脑海。
八云神社「净域」的树林深处,摇曳的火光,交缠的苍白肢体,黏腻的水声
与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种混合了窥探的惊悸、本能的躁动与强烈
反胃感的复杂冲击,让我的心脏猛地缩紧,又沉沉地加速跳动起来。
我来这里,潜意识里不就是想寻找某种关联吗?想确认那令人作呕的疯狂是
八云神社独有的扭曲,还是像这雾气一样,也弥漫在其他看似寻常的信仰场所?
这座更小、更偏僻、由村医兼管的神社,会不会也藏着类似的秘密?它的「净域」,
是否也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仪式?
但眼下看来,似乎一无所获。
「海翔?」阿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已经喝完了水,把竹杯放回原处,
正疑惑地看着我,「发什么呆呢?井水太好喝,醉了啊?」
「啊,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将最后一点冰凉的井水喝掉,把竹杯也放回
井栏边,「只是觉得这里……确实很安静。」
「是吧,我就说平时没人来嘛。」阿明耸耸肩,「看也看过了,水也喝了,
我们下去吧?感觉山里更冷了。」
我们一同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离开鸟居的范围,重新回到被雾气包裹的
村落后山脚时,天色似乎比来时又阴沉了几分,乳白的雾气缓慢地流动着,视野
变得更加模糊。
按理说,是该直接回孤儿院了。
但心底那股被昨晚经历和今日种种隐晦对话撩拨起来的不安与探究欲,却像
藤蔓一样缠绕不去。回孤儿院,面对的是日常的平静,以及可能依旧一无所获的
明天。而有些线索,或许只有在更中心的地方,在事件最初发生的地方,才有可
能找到。
「阿明,」在通往村中小径的岔路口,我停下了脚步,「你先回去吧。我……
突然想起有点事,得去一趟町里。」
「诶?现在?」阿明有些意外,看了看天色,「这个时间?去了回来天都黑
透了吧?而且晚饭……」
「我跟嫂子说一声就行,可能会在町里随便吃点。」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突然想买点东西,顺便……嗯,逛逛。」
阿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挥了挥手,
转身沿着小路走回雾霭沉沉的村落深处。他的背影很快被灰白的雾气吞没,仿佛
一滴水融进池塘。
我独自走向村口孤零零的巴士站。
老旧褪色的站牌下,只有我一个人在等待。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
腐烂的微甜气息。不知等了多久,那辆几乎与雾气同色的、漆面斑驳的巴士才喘
着粗气,慢吞吞地停靠在站台前。车门缓缓打开,里面零星坐着几个面目模糊、
似乎是去町里办事晚归的村民。
我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密林逐渐变为稍显开阔的坡地和零
散的屋舍。抵达影森町时,天光已染上暮色,但比起终日雾气不散的雾霞村,町
内的光线要明朗许多。
昨日的镇雾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余韵,主街两侧的灯笼大多还未取下,在渐
浓的暮色里散发着温暖的橘光。不少店铺依然开着,行人虽不如祭典当日摩肩接
踵,但也三三两两,环境还算是很热闹的。
原本直奔神社的急切,在这份嘈杂的日常感中,不知不觉被稀释、放缓了。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掠过两旁售卖日常杂物、点心、或是简单餐食的摊位
和店铺,心思却像飘忽的雾气,无法真正聚焦在任何一件具体的事物上。直到一
股熟悉的、甜糯的香气钻入鼻端。
那是一个支在街角的小小摊位,简单的木质推车上挂着「手作黏豆糕」的布
幡。摊位后,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正低头用竹签串起蒸笼里热气腾腾的豆糕。
她穿着素净的棉质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扎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的轮廓
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柔和。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那诱人的香气。
昨晚的画面,那在扭曲火光与苍白躯体间沉浮的、带着痛苦与欢愉神情的女
性面孔,倏地与现实重叠。
是她。
虽然昨夜的光线诡谲,人影晃动难辨细节,但那眉眼、那下颌的线条、甚至
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一种源自视觉记忆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确认,让我胸
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人攥紧了心脏,呼吸都滞了一瞬。
「欢迎光临,要来一份吗?刚出炉的,很软糯哦。」
她抬起头,看到驻足的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清脆。
我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失态地盯着她。
喉咙有些发干,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请给我一份。」
「好的,请稍等。」
她利落地用油纸包好一块热气腾腾的豆糕递给我。我接过,付了钱,指尖不
可避免地与她温热的指尖有了瞬间的接触。那触感真实而寻常,与昨夜那黏腻湿
滑、属于另一个疯狂世界的触感天差地别。
「谢谢惠顾。」她又笑了笑,便转身去照看蒸笼。
我拿着那包豆糕,几乎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昏暗的屋
檐下,仿佛要逃离她视线可能投来的审视。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我深吸了几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豆糕的甜香在鼻尖萦绕,但我毫无食欲。目光不受控制地,
穿过街上稀疏的人影,牢牢锁定在那个小小的摊位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是她。绝对不会错。昨晚在「净域」那个癫狂仪式中的女人之一,此刻却像
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町里姑娘,在这里贩卖着甜蜜的点心。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仿佛分裂的镜面,同时矗立在我的面前。
时间在压抑的观察中缓慢流逝。町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不少店铺开始打烊,
灯笼一盏盏熄灭。黏豆糕摊位前的顾客也越来越少。终于,一个头发花白、腰背
微驼的老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和那年轻女人说了几句话。女人点点头,解下围
裙,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物,朝着老伯——大概是她的父亲——笑了笑,便
离开了摊位,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她要回家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几乎没有犹豫,我将那包已经冷透的豆糕塞进口袋,保持
着一段不至于跟丢又不会引起注意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子狭窄而曲折,两侧是老旧的和式住宅,窗内透出零星的光。
女人步履轻快,对路径十分熟悉,很快在一户挂着「山田」门牌的屋前停下,
拿出钥匙打开了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的、
可能是电视或收音机的声响,随即门被关上,将那点暖意和寻常人家的气息隔绝
在内。
我躲在巷子转角处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果
然,只是回家而已。我还能做什么?难道闯进去质问?还是继续在这冷清的巷子
里无望地等待?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开。然而,双脚却像生了根,不愿移动。不甘
心,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
就在我内心的天平逐渐倾向放弃,开始估算最后一班车的时间时,那扇门再
次打开了。
走出来的依然是那个女人,山田小姐。
但她换下了那身沾着糯米粉的日常衣物,穿着一套颜色较深、款式更简洁的
裙装,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盘在了脑后。她的脸上没有了在摊位前招呼客人时的
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近乎肃穆的平静。她没有左顾右盼,目
标明确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
那个方向,正是通往町内高处,通往八云神社的方向。
我的心跳再次擂鼓般响起。没有丝毫犹豫,我压下翻腾的思绪,将自己更深
地融入阴影,再次跟了上去。夜色渐浓,町内的灯火稀疏,她深色的身影印在昏
暗的街道上,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
(待续)
[ 本章完 ]